September 19, 2026 in 人工智能3 minutes
介绍AI的发展历程。
从“写规则”到“学世界”:AI 的八十年演进
今天的大语言模型、图像/视频生成模型和世界模型,并非横空出世。它们是同一条技术主线上不断叠加的几类能力:理解符号 → 学习表示 → 生成数据 → 建模世界。这条主线走了大约 80 年,中间经历过两次“寒冬”和三次范式转移。
| 时间 | 事件 | 意义 |
|---|---|---|
| 1943 | McCulloch & Pitts 提出形式神经元模型 | 首次用数学描述“神经单元”,连接主义源头 |
| 1948 | 香农《通信的数学理论》、维纳《控制论》 | 信息论 + 反馈控制,为智能的形式化铺路 |
| 1950 | 图灵《计算机器与智能》、图灵测试 | 把“机器能否思考”变成可讨论的问题 |
| 1951 | Minsky 建造 SNARC(随机神经模拟强化计算器) | 最早的硬件神经网络尝试 |
这一阶段没有实用系统,但确立了两个此后长期对立的阵营:符号主义(智能=符号推理)与连接主义(智能=网络学习)。
1956 年达特茅斯会议被公认为 AI 的诞生。McCarthy 等人相信“学习的每个方面都可以被精确描述,以至于可以用机器模拟”。
随后二十年是符号方法的天下:
转折发生在 1969 年:Minsky & Papert 在《Perceptrons》中严格证明单层感知机无法学习 XOR 等非线性问题,而当时没有有效的多层训练算法。加上 Lighthill 报告(1973)批评 AI 未能兑现承诺,经费大幅削减,**第一次 AI 寒冬(约 1974–1980)**到来。
教训很深刻:缺乏可扩展的学习算法 + 算力不足 + 过度承诺 = 泡沫破裂。这个模式后来还重演了一次。
研究重心从“通用智能”转向“领域知识”:
问题在于:知识获取是瓶颈(专家难以把经验写成规则),系统脆弱、无法迁移、维护昂贵。1987 年 Lisp 机市场崩落,PC 崛起,**第二次 AI 寒冬(约 1987–1993)**开始。
同时期的另一条暗线在积蓄力量:
这是最容易被低估、却最关键的一次转向。研究者承认“世界充满不确定性”,改用概率与统计建模:
意义:AI 不再依赖人写的规则,而是从数据中自动估计参数。这为后来的“大数据 + 大模型”奠定了方法论基础。同期 AlphaGo 式的思路也已萌芽:1997 年深蓝击败卡斯帕罗夫(暴力搜索+人工评估函数),2016 年 AlphaGo 则用蒙特卡洛树搜索与深度网络结合取胜。
此后三年迅速收敛为两大架构:
核心洞见:不再由人设计特征(如 SIFT、HOG),而是让网络自己学会分层表示——底层是边缘纹理,高层是语义概念。这构成了今天一切大模型的共同内核。
这一阶段出现了三个决定性突破:
1. 生成对抗网络 GAN(Goodfellow,2014) 首次实现高质量的无监督生成,催生了 DCGAN、StyleGAN(2019,人脸生成以假乱真)、CycleGAN。它证明了“生成”可以靠对抗博弈来学习,但也暴露出训练不稳定、模式坍塌的问题——这为后来的扩散模型留出了空间。
2. 注意力机制与 Transformer(Vaswani 等,《Attention Is All You Need》,2017) 抛弃循环与卷积,完全用自注意力处理序列。优势在于:高度并行、能捕获长距离依赖、易于扩展到海量数据。这是所有后续进展的地基。
3. 预训练 + 微调的两阶段范式
至此,**“先在海量无标注数据上自学通用表示,再用少量标注数据适配任务”**成为标准配方。迁移学习让一个模型通吃多种任务成为可能。
OpenAI 的 Scaling Laws(Kaplan 等,2020)给出了一个近乎工程化的结论:模型性能随参数量、数据量、计算量呈幂律提升,且越大越好,没有明显的饱和点。这直接把 AI 研究变成了资源与工程问题。
演进路线清晰:
对齐问题浮出水面:单纯放大模型会得到“会说但不听话”的系统。于是:
小结大语言模型的三条支柱:Transformer 架构 + 互联网级语料 + 算力集群,外加 RLHF 作为“人机接口”。
生成图像的路线经历了一次清晰的迭代:
| 阶段 | 代表 | 特点与局限 |
|---|---|---|
| GAN 时代(2014–2020) | DCGAN、StyleGAN、BigGAN | 质量高但训练不稳定、难覆盖多样分布 |
| 自回归像素/patch 模型(2016–2021) | PixelCNN、VQ-VAE-2、DALL·E(初代) | 原理简洁,但生成慢、分辨率受限 |
| 扩散模型(2020–) | DDPM(Ho 等,2020)、Score-based(Song 等) | 训练稳定、覆盖好,缺点是采样慢 |
| 效率与可控性突破(2021–2022) | DDIM 加速、Latent Diffusion/Stable Diffusion(2022)、Classifier-free Guidance、ControlNet | 把扩散移到潜空间,消费级 GPU 可用;实现姿态/边缘精确控制 |
| 文本对齐(2021–2022) | CLIP(对比图文预训练)、DALL·E 2、Imagen | 用 CLIP 文本编码器做条件,实现真正的“文字作画” |
关键机制:扩散模型学习“去噪”——从纯噪声一步步还原出图像。训练目标是预测噪声,本质上是学习数据的得分函数(score)。相比 GAN 的对抗博弈,这是一个稳定的最大似然类目标,因此能在极大数据集上可靠扩展。
视频比图像多了一个时间维度,难点在于时序一致性(物体不能闪烁、变形、违反物理)。突破来自三点:
代表节点:Runway Gen-1/Gen-2、Pika、Sora(2024,基于 DiT 与时空潜变量,支持可变分辨率与时长)、Kling、Veo、HunyuanVideo 等。同期还有一致性模型、流匹配(flow matching)、蒸馏采样等加速技术,把几十步采样压到个位数步数。
“世界模型”一词源于 LeCun 等人对自主智能的构想:智能体需要一个内部模型,能预测自身行动带来的后果,从而进行规划而不必在现实中试错。
发展脉络:
当前的共识与分歧:一派认为“足够强的视频生成器本身就是世界模型”(能生成符合物理的画面≈理解了物理);另一派认为生成逼真≠理解因果,模型可能只是记住了统计规律(“好莱坞布景”而非“物理引擎”),必须在表征层显式建模不变量与因果结构。这场争论仍在进行中,也是未来几年最重要的研究方向之一。
除了算法,还有三个常被忽略却同等重要的因素:
| 年代 | 主导范式 | 代表性成果 | 局限 |
|---|---|---|---|
| 1950s–70s | 符号主义 / 搜索推理 | Logic Theorist、SHRDLU | 无法处理不确定性、常识缺失 |
| 1980s | 知识工程 / 专家系统 | MYCIN、XCON | 知识获取瓶颈、不可迁移 |
| 1990s–2000s | 统计学习 | HMM、SVM、SMT、PageRank | 依赖人工特征、天花板明显 |
| 2006–2012 | 深度表示学习 | AlexNet、ResNet、LSTM | 需大量标注、算力敏感 |
| 2014–2017 | 注意力与生成 | GAN、Transformer、Seq2Seq+Attn | 长程仍受限、生成质量不稳 |
| 2018–2021 | 预训练 + 迁移 | BERT、GPT-2/3、CLIP、DDPM | 对齐差、成本高、幻觉 |
| 2022–2023 | 规模化 + 对齐 | ChatGPT、RLHF、Stable Diffusion、LoRA/RAG | 事实性、可控性、能耗 |
| 2023–至今 | 多模态生成与世界建模 | Sora、DiT、V-JEPA、VLA Agent | 因果理解、长时一致性、评估标准缺失 |
这些概念可以用一套模型结构、训练目标和外部组件的框架来理解:一个纯粹的预测引擎(decoder-only),两头挂着可替换的小前端和小后端,中间用三个不同的目标函数去训(下一个 token / 噪声 / 下一状态),外面再套一层人类偏好和外部记忆。
下面先给概念清单,再给流程。
这三者最容易被混为一谈,但它们干的是三件完全不同的事:
| 干什么 | 输出 | 是否可学习 | 关键性质 | |
|---|---|---|---|---|
| Tokenizer | 把原始信号切成符号 | 整数序列 | 通常不学(BPE 只统计一次) | 划定字母表;错误不可逆 |
| Embedding | 把符号变成连续向量 | $\mathbb{R}^d$ | 可训 | 查表矩阵;无压缩、无正则、位置间不交换信息 |
| Encoder | 从冗余信号里提取不变量 | 上下文相关表示 | 必须学 | 有瓶颈或有双向注意力;负责"看懂" |
一句话区分:Tokenizer 决定模型能看见哪些字母,Embedding 给这些字母发坐标卡,Encoder 决定这些坐标之间有什么关系。
文本的 tokenizer 和 embedding 是白送的(统计切分+查表);图像、视频、音频的则必须自己学——这就是"其他模态要自费"的技术含义。
普通自编码器学的是"怎么记",VAE 学的是"数据的分布长什么样"。它在重建损失之外加了一项 KL,强制 latent 接近标准高斯 $\mathcal{N}(0,I)$:
$$\mathcal{L}=\mathbb{E}[\log p(x|z)]-D_{KL}(q(z|x)\|p(z))$$代价是画面变糊,收益却是根本性的:隐空间变成了连续、可插值、可采样的语义空间。从此"生成"这件事被统一成"在已知简单分布上采样"。
它的工程命运是:原始形态早已不单独存在,但核心功能被所有后代继承。画质不够就接 GAN(VQ-GAN),多峰不行就换扩散(Latent Diffusion),需要离散 token 就换 VQ(VQ-VAE),需要因果结构就放弃重建(JEPA)。它是生成式 AI 的线粒体。
它的设计只有两样:因果掩码 + 下一个 token 预测。由此带来的关键性质是——编码从"前置专用模块"变成了"主网络前几层的附带产物",编完的结果缓存在 KV cache 里。
它赢的原因常被说错:并非因为结构简单省算力,而是因为续写任务里每个 token 只被读一次,预编码反而是纯开销。Encoder-decoder 的优势只在"有两段需要反复互读的序列"时才成立(如翻译)。
但它有两个硬缺口:
| 目标 | 数学形式 | 解决什么 | 代表 |
|---|---|---|---|
| 下一个 token | $-\log p_\theta(x_t\|x_{| 语义、推理、泛化 |
LLM、DALL·E、LlamaGen |
|
| 预测噪声 | $\|\epsilon-\epsilon_\theta(x_t,t)\|^2$ | 像素/波形的多模态分布 | SD、FLUX、Sora、Veo |
| 预测下一状态 | 重建/对比/能量损失 | 行动的后果 | Dreamer、MuZero、Genie、JEPA |
扩散模型的直觉:单次去噪方向很模糊,但重复几百次、每次都根据半成品重新判断方向,图像就会从噪声里浮现。它本质是学到了数据分布的 score 场 $\nabla\log p(x)$,采样=沿梯度上升。关键工程三件套:Latent Diffusion(降计算量)、DDIM 加速(压步数)、Classifier-Free Guidance(让模型听话)。
预训练给的是能力(会续写),不是意愿(肯配合)。标准三步:
后来的简化路线:DPO 把 BT 最优解代回去,得到只依赖偏好对的损失,绕过 RM 和 rollout;RLAIF 用更强模型代替人工标注;过程奖励/RLVR(如 DeepSeek-R1 的 GRPO)用可验证规则奖励替代 RM,在数理代码上极强,开放域仍不可替代人类偏好。
作用:给模型装一个推理时可读、随时可改、不动参数的外部记忆。 把知识从权重里挪到上下文里,于是更新知识不用再训练。
它与另两种知识介质的对照:
| 存在哪 | 更新 | 可溯源 | 擅长 | |
|---|---|---|---|---|
| RAG | 外部索引 | 秒级 | 强 | 事实、时效、私有数据 |
| 微调 | 权重 | 周期长 | 弱 | 风格、格式、术语 |
| 长上下文 | prompt 里 | 换文档即可 | 中 | 单份长文档全局理解 |
它补不了幻觉,只能把幻觉变成可核查。 微调也不能根治幻觉——它只是增加统计共现,机制没变。这是最常见的两个误解。
分歧不在"要不要内部模型",而在预测目标该是什么:
表征派的四条论证:①像素里大量信息与动力学无关,会被它们主导梯度;②像素级未来是多峰的,似然目标退化成模糊重影;③坍缩可用方差-协方差正则解决,不必靠重建;④生成器给不出价值信号——高似然≠高回报,摔倒的序列也能生成得很逼真。
生成派的反击:①它确实能泛化到分布外;②不重建无法保证表征包含关键物理信息;③可以分层(Dreamer:潜空间规划+轻量解码器只在必要时渲染)。
决定胜负的检验是干预测试:把球换成两倍重、地面换成冰,看后果是否正确传播。目前生成模型在这类测试上普遍平庸。
主线是把动作接到语言模型上:RT-1(离散 token,跨机器人可行)→ RT-2(动作与文本共用同一词表,出现语义涌现) → π₀(承认离散动作头是短板,换成流匹配连续动作头,语言管推理、身体管控制)→ π₀.5(分层:LLM 拆子目标,下层执行 10–30 秒技能,失败自主恢复)。
唯一的硬约束是数据:遥操作每小时数百至上千元。于是全行业赌三件事——仿真、人类视频迁移、自举。评估体系也落后于模型:现有基准测成功率,测不了"失败了怎么办"。
所有主流系统都长成同一个样子:
[模态专用小前端] ← 冻结/离线、参数占比<5%、负责把世界翻译成模型能吃的格式
↓ 离散 token 或连续向量
[模态无关大主干] ← 唯一全量训练的部分、唯一承担"认知"的部分
↓
[模态专用小后端] ← 冻结、把抽象表示译回物理量
文本:文本 ──【BPE】──> ID ──Embedding──> 〈decoder-only〉──CE──> 下一 token
图像·理解:图 ──【patchify+ViT encoder(冻结)+MLP projector】──┐
文本:文本 ──【BPE】──> ID ──Embedding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┤──> 拼接序列 ──> LLM ──CE──> 答案
│
图像·生成:图 ──【VAE encoder(冻结)】──> latent z₀ │
提示词:──【CLIP/T5 encoder(冻结)】──> 条件向量 │
z = √ᾱₜz₀ + √(1-ᾱₜ)ε ◄── t 随机采样 │
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┬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┘
▼
〈DiT/U-Net〉◄── cross-attention / AdaLN 注入条件
│
ε̂ vs ε ──MSE/flow-matching loss
视频:同上,换成 3D/时空 VAE(8×8×4≈256:1,时间维因果卷积)+ Video DiT
音频:波形 ──【neural codec encoder + RVQ】──> 声学 token
【HuBERT/w2v-BERT】──> 语义 token
──Embedding 双查表──> 〈AR 主干/flow 头〉──> 双头损失
四个共同点:①前端全部冻结或离线;②主干只有一个是可训的;③损失全是"预测某样东西";④多模态靠条件注入(cross-attention / AdaLN / 拼接序列)打通,不靠共享权重。
文本:prompt ──【BPE】──> ID ──Embedding──> 〈backbone〉──> LM Head ──采样──> 新 token
▲ │
└──── KV cache ◄─────┘
(直到结束符 → 【detokenizer】)
图像/视频生成:纯噪声 x_T ~ N(0,I) ← 注意:没有任何 encoder 参与
──〈DiT〉迭代去噪 10~50 步(CFG 外推贴合提示词)
──【VAE/3D-VAE decoder(冻结)】──> 像素
图像/视频理解:新图 ──【ViT(冻结)】──> 视觉 token ──projector──> 拼入文本序列 ──> LLM
音频(全双工):对方语音 ──【codec encoder】──> 声学 token ──> 主干 ──> 我方语义 token ──【vocoder】──> 波形
("听"的一端 encoder 在,"说"的一端只有 decoder)
五条必须记住的实操结论:
不再手工规定正确答案,而是定义一个简单可扩展的目标,让大参数函数自己在数据里找解。 偏好排序是一个标量,预测噪声是一个 MSE,预测下一状态是一个重建损失。目标越简单,规模化后的涌现越强。
编码器按岗位配发,解码器承担规模。 凡是输出像素/波形的一端,encoder 都是脚手架(训练完就扔);凡是"要看懂"的一端,encoder 必定保留且常冻结。中间那段无条件预测器是唯一共同放大的部分。
代理指标与真实目标之间的缝隙,总会在规模化之后被钻空子。 RLHF 里的 reward hacking、生成模型里"看起来物理其实不物理"、具身里的 sim2real gap、RAG 里检索相关性与答案正确性的偏差——是同一个问题的四种表象。填补这条缝隙,是接下来十年最重要的工作。
今天的主流配置是:tokenizer 作为每个模态的入场券(文本免费,其余自费);encoder 作为理解任务的必需品与生成任务的弃子;embedding 作为离散去连续的必经关口;中间那段纯粹、无条件、不断变长的预测器作为唯一共同放大的部分;RLHF 划出可行轨迹,RAG 外挂事实模块。
剩下的未解难题只剩三个,且同构:
我个人最看好的方向是三者都在往那儿靠的东西:能量基/价值感知的表征 + 连续动作头 + 自举数据闭环——让世界模型输出的不只是下一个画面,还有"这个状态好不好、为什么",让策略先在想象里练一万次再动手。这条路理论上最干净,实践上也最苦,因为它绕不开真实交互,没法只用视频和算力买通。